第198章 柳禾封井-《我不是阴神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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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但那张无面孔也咬住了他的手腕,沿着他的血肉一点点向上吞噬。

    “陆砚!”

    宋梨从赵铁肩上挣扎下来。

    她趴在断桥边,想用断亲剪剪开井上的黑血。

    距离太远。

    剪刃每合拢一次,只能斩断几缕游离的命线。

    井下,陆砚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只是把黑棺钉又拔出了一寸。

    神井随之震得更厉害。

    柳禾压住不断跳动的阴事簿,脑海中飞快闪过师父留下的每一句话。

    记名封鬼,先记死名。

    死名为钉,死因为绳,死地为牢。

    可无面阴神没有死名。

    至少他们不知道。

    没有名字,该怎么封?

    柳禾望向那张从井中挤出的脸。

    它吞掉别人的名字,抹去自己的名字,用千万张面孔行走阴路。

    所以它叫无面阴神。

    无面不是它的名字。

    只是活人对它的称呼。

    柳禾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没有死名,便不记死名。

    它从谁的名字里活过来,就用谁的名字锁住它。

    贺远山以命拖神入井。

    沈知夜以真名守住井口。

    陆砚以完整魂名对抗它的污染。

    还有十六年前入阴未归的夜巡人,还有所有被它夺走姓名、困在十二井中的亡魂。

    无面阴神没有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可这口井里,有太多被它害死的人。

    这些名字,就是它的死名。

    柳禾翻到阴事簿最前面。

    第一页记着她七年前处理的第一桩阴事。

    死者名叫王二顺,是靖安南街的更夫,死于一只借灯鬼。字写得有些歪,末尾还沾着当年没擦干净的一点灯油。

    再往后,是被叫魂的陈家母女。

    死在喜棺中的纸扎匠。

    鬼市里被夺走阳寿的货郎。

    无名村中终于想起本名的亡魂。

    一页又一页。

    有些人得以归家。

    有些人只找回一具尸体。

    还有些人什么都没留下,只在簿中占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柳禾的手从那些名字上抚过。

    这本簿子不是法器。

    但它记得他们。

    井中黑血突然涌出,缠住阴事簿的封皮。

    整本册子被扯得向井缝滑去。

    柳禾扑上去,用膝盖抵住簿角,双手死死按住书页。

    黑血爬上她的手臂。

    皮肤下那个“柳”字立刻变得漆黑。

    耳边响起无数声音。

    “把名字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记下陆砚。”

    “陆砚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属于井下。”

    柳禾咬破舌尖,剧痛让她恢复清醒。

    “他没死。”

    黑血已经爬到她颈间。

    她一字一句地说:

    “活人的名字,不记死账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她将染血的手掌重重按在阴事簿上。

    “靖安夜巡司簿官柳禾,今日记阴事一桩。”

    阴事簿剧烈震颤。

    所有书页同时翻动。

    哗啦啦的纸声在阴路中响起,像无数死者同时从沉睡中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“阴事起于十二井。”

    “祸及靖安。”

    “死者有名。”

    “害人者无名。”

    “今以死者之名,锁无名之神。”

    柳禾抬起手。

    掌心与书页之间拉出一道血线。

    “贺远山,靖安夜巡司前司主,入井镇神。”

    “沈知夜,靖安夜巡司老巡人,燃名守井。”

    两个名字从纸面升起。

    一个化作苍白命火。

    一个化作漆黑夜色。

    火与夜在井口交汇,凝成第一道锁链,扣住即将裂开的井石。

    紧接着,阴事簿再次翻页。

    严不归。

    陈渡。

    魏大山。

    许三更。

    阿七。

    十六年前入阴未归的名字,一个个从白米路的灰烬中浮现。

    那些名字没有留下完整魂魄,有的甚至只剩一个姓氏。

    可当柳禾念出他们时,崩塌的阴路上仍亮起一串早已消失的脚印。

    第二道锁链落下。

    然后是第三道。

    第四道。

    阴事簿越翻越快。

    所有曾与十二井有关、曾被无面阴神夺名的人,都在纸上留下了痕迹。

    那些笔迹有新有旧。

    有些工整,有些潦草。

    有些是柳禾写的。

    有些来自夜巡司残破的旧档。

    还有些名字从井下黑水中自行浮出,落在空白页上。

    张守义。

    何春娘。

    周九。

    许小满。

    一行行血字挤满纸面。

    这是被十二井吞掉的人,在消失前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笔。

    “我叫周成。”

    井底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不是周三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柳禾答道。

    空白页上浮出“周成”二字。

    “我是李氏。”

    一个女人低声哭泣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大名。”

    “你家住哪里?”

    “靖安北门,柳树巷。”

    柳禾在簿中写下:

    **李氏,靖安北门柳树巷人。**

    女人的哭声渐渐停了。

    名字不一定要写在族谱上。

    有人记得她从哪里来,知道她曾经活过,便够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叫孙茂。”

    “赵小五。”

    “白荷。”

    越来越多声音从井下涌出。

    柳禾的铜簪早已折断。

    她便用手指蘸血,一笔一笔往下写。

    掌心的伤口逐渐不再流血,她又划开手腕。

    血沿着指尖落在纸上,每写下一个名字,便有一道微弱魂光从井底升起,化作锁链的一环。

    锁链越来越长。

    从神井向外缠绕一圈,又一圈。

    无面阴神终于发出尖啸。

    “这些是我的名字!”

    “他们是我的香火!”

    “他们已经死了!”

    柳禾伏在簿上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
    “死了才要记。”

    “活人的账,官府记。”

    “死人的账,夜巡司记。”

    “你吃了他们的名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就拿他们的名封你。”

    轰!

    千万个名字同时收紧。

    挤出井口的无面孔被锁链勒得寸寸崩裂。那些黑色血肉拼命向井下缩去,却被名字化成的锁链死死缠住。

    它每挣扎一次,便有一页纸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柳禾用了七年的阴事簿正在燃烧。

    先是封皮。

    然后是第一页。

    那些被妥善处理、已经归家的阴事没有化作锁链,而是从簿中脱离,变成一片片普通纸灰。

    只有死在十二井下、至今未归的人,仍把名字留在纸上。

    柳禾终于明白师父所说的“簿官”是什么。

    不是记账的人。

    是替那些无法开口的死者,守住最后一个名字的人。

    书页翻到最后。

    那里仍是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井下,陆砚已经将黑棺钉拔出大半。

    只剩钉尾还卡在无面阴神残躯中。

    他的一条手臂几乎完全变黑,眉心的魂名也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柳禾看不见井底的情形,却能感觉到锁链中少了最后一扣。

    以名为锁,需要有人落锁。

    这个人不能是贺远山。

    贺远山已经入井。

    也不能是沈知夜。

    沈知夜已经燃尽真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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