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:飞船2-《揽星者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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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睡觉。”简大翎没回头,“轮班表上我排的是第三班。”

    舱门在他身后滑合,气密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
    那声咔哒钻进耳膜,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。简大翎的脚步顿了半秒,脊背绷直,又继续走。顶灯每隔三米一盏,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,又在身后熄灭。黑暗追着脚跟,到第十二步时,单人舱室的识别锁响了。

    驾驶舱里剩下两个人。

    谭奔蛟还坐在地板上,潘奥升还站着。导航屏幕的冷光把他们的脸照成同一种青灰色,屏幕边缘,边瞬星的影像已经缩成一颗暗淡光点,混在背景星场里再也分不清。

    但那个光点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闪烁,是某种更轻微的、几乎被视觉忽略的颤动,像视网膜疲劳时的伪影。潘奥升眨了眨眼,再看,光点恢复正常。

    简大翎的单人舱室宽一米二,长两米,高不到一米八。

    他盘腿坐在窄床上,膝盖抵着对面的储物柜,手指按在膝盖骨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吸气四秒,屏息两秒,呼气六秒。

    航天员训练中心的抗应激节律,他用了十五年。

    在联盟号上用过,在事故后的病房里用过,现在在这个金属盒子里继续用。

    舱门响了。

    三声轻叩,然后停顿,然后两声。

    “进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门滑开一条缝,尹繁霄侧身挤进来,舱室太窄,她的肩膀擦到门框。她手里捏着一片透明贴剂,没递过来,先看了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把贴剂放在床尾的储物柜上,“这是镇静贴剂,贴后颈。不是药,只是让肌肉松一松。”

    她靠在门框上,目光扫过舱室的每一个角落——通风口,应急灯,固定在墙上的折叠桌,桌角那道谭奔蛟三天前用绝缘胶带贴住的裂缝。

    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他左手小指上。那根手指僵着,关节微微反曲。

    然后转身出去,门在她身后合拢。

    简大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
    小指确实僵了,维持节律的代价,指伸肌过度收缩,血液淤积在关节腔。他慢慢把右手覆上去,从指尖往掌根推,一下,两下,推到第三下,小指终于能弯了,带着一种针扎似的麻痒。

    他继续数呼吸。

    空气循环系统换了一次气,气流从头顶扫过,带着过滤后的金属味。他想起联盟号的空气,想起索科洛总在换气时嘟囔的那句“像电池”,想起爆炸前最后一次换气,气流里混进了焦糊味。

    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

    导航室的灯比驾驶舱更暗,只有星图仪的投影提供照明。

    俞收准站在星图前,脸被蓝绿色的光染成一种陌生的颜色。他穿着从营地带来的旧外套,袖口磨出毛边,手指悬在投影界面边缘,没碰,只是悬着。

    星图在转。

    不是屏幕在转,是光点在转,在某种看不见的流里忽聚忽散。他盯着那些光点,眼皮半垂,呼吸放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你在看什么?”孟帧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    “水流。”俞收准说,眼睛没离开星图,“不对,是星流。这水流不对。”

    孟帧启走近两步。

    星图显示的是追痕号当前航线与预设轨道的叠加图,绿色虚线是计算路径,白色实线是实际航行轨迹。两条线几乎重合,偏差在仪器允许范围内,肉眼根本分辨不出。

    “哪里不对?”孟帧启问。

    俞收准的指尖终于落下,点在星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坐标点上。

    那里没有标记,没有“这里。”他说,“水——星流,在这里拐了个弯。很轻的弯。”

    孟帧启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盯着俞收准指的那个坐标点,调出三组不同的传感器数据,逐行比对。引力场强度比模型预测值低了百分之零点三。温差为零。辐射读数正常。任何一台导航仪都会把这组数据标记为“无需处理”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孟帧启问。

    俞收准看了他一眼,那种眼神不是被质疑后的恼怒,而是困惑——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看不见水面下的暗涌。

    “不确定。”俞收准说,“水下的东西,谁都说不准。但我爹说了,看见了就得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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