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五章 西蜀(五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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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这里,向义苦笑了一声:“尤其是前几天,卑职带着弟兄们打进这西山外围,看着那些汶山羌和冉駹蛮缩在碉楼里头,因为缺盐少茶憋得满嘴流脓,明明守着几座大山,活得却连军营里的战马都不如...那一刻卑职才彻底想通了。”
“我们祖祖辈辈在山里头那种像野兽一样的活法,从根子上就是错的。如果当年没有沅陵蛮市那一烙铁,卑职现在要么早就在五溪哪条山沟里头被邻寨的毒箭射死了,要么就跟前些天被砍掉脑袋的那些羌人一样,到死都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间。既然已经看清了以前那种活法是错的,卑职心里头,自然也就恨不起来了。”
这番话,倒有七八分是他这两年亲眼目睹荆襄与巴蜀气象之后的肺腑之言。
毕竟人都是会算账的,哪怕是从十万大山里头走出来的生番,一旦尝过了穿暖衣、吃饱饭、被人尊称为将军的滋味,看过那么多的世间风景,谁还愿意再回到以前那种满身跳蚤、为了一片猎场跟邻寨拼命的日子里去?
顾怀听完,轻轻颔首,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:
“刚才在前堂,吴祯说了很多平定西山的想法,那是站在汉人地方官的立场上想出来的法子。你也是从大山里头走出来的蛮人,如果让你来治理这西蜀诸夷,你觉得该怎么做?”
听到顾怀居然向自己询问治理西蜀的方略,向义心头微微一热。
刚才在大堂角落里旁听的时候,眼看着吴祯靠着一篇“平蛮四策”当场被靖王殿下提拔为汶山郡同知,向义心里头其实一直憋着一股劲。
他向义在军中立足的最大依仗,就是无当蛮军这支特殊兵种需要一个熟悉山地部族的蛮人主将,如今殿下主动问起他的看法,他自然想在殿下面前好好展露一番自己的见识。
向义整理了一下思绪,躬身答道:
“回殿下,方才吴大人在前堂所言之策,极为深远。不过若是从卑职这等山民的眼里来看,山里的蛮人其实想得很简单--他们既听不懂圣贤道理,也不管十年二十年后的事,他们只认眼前看得见的利益,比如嘴里吃得着的盐茶。”
“这几天卑职带人清理外围那些碉寨的时候,特意留心查看过那些羌人寨子里的家底。卑职发现,这西山诸夷跟我们五溪大山里头其实一模一样--一座几百口人的碉寨里头,八成以上的好东西都集中在寨老、头人和巫师的碉楼里头,抢来的汉人奴隶则被关押起来,牛羊也由他们圈养;而寨子里剩下的普通羌人青壮,家里头穷得连件像样的皮袄都没有,平时还得替头人放羊、给巫师供奉祭品。”
“每次头人喊着下山抢汉人,冲在最前头挨箭死掉的,全是这些普通山民;可一旦下山抢到了东西,或者像刚才郑太守说的那样拿人质找官府换来了赎金茶砖,大头全进了头人的腰包,底下的普通山民顶多只能分到一点汤水,要是谁家里头男丁死绝了,头人和邻居转过头还要去吃人家的绝户肉、分人家的婆娘山羊。”
“说穿了,在山里头,普通山民之所以会跟着头人下山拼命,一来是怕头人和巫师的权威,二来是所有跟汉人换盐茶的路子全被头人卡死了,他们只有听头人的话,才能分到一点盐巴喝茶砖。”
“所以依卑职之见...大军进山之后,每打下一座山谷,第一件事就是把寨子里的大小头人和装神弄鬼的巫师全部杀光,一个不留。只要砍掉了头人和巫师,底下的普通蛮民就成了一盘散沙;紧接着,官府直接把官办的盐茶铺子开到山口,告诉所有活下来的普通山民,不用再给头人当牛做马,只要老老实实下山替官府开荒、背石头、修路,或者拿山里的药材皮毛来换,官府每天就按人头直接发给他们精盐、茶砖和粮食,还把以前头人霸占的草场和牛羊分给他们自己养,再在山下办起学堂教他们的娃娃说汉话、种庄稼。”
“只要底下的普通山民发现,给王府干活比跟着头人下山抢劫过得更好、吃得更饱,用不了一两年,这西山里的蛮民就会彻底归心,再也没人肯跟着那些头人造仮了。”
向义说完,满怀期待地抬头看向顾怀。
平心而论,作为一个走出大山才两年的五溪青年,向义能一眼看到山林部族内部“头人巫师垄断盐茶、裹挟底层”的症结,提出砍掉头人、直接用盐茶和生计收拢底层山民的法子,这份眼界,在武人之中已经相当难得了。
但在顾怀听来,向义这套法子跟刚才吴祯那套完整的方略比起来,还是显得太理想化了。
山里的部族要是光靠杀掉旧头人、发点盐茶分点牛羊就能彻底变成顺民,历朝历代也就不会为西南边患头疼上千年了。如果没有坚城屯堡钉死要害、没有汉人移民填满河谷改变人口比例,等过上三五年,那些吃饱了盐茶的底层山民里头自然又会冒出新的头人,一旦官府兵威稍减,照样会故态复萌。
不过顾怀也没有当面驳斥他,只是淡淡一笑,点了点头:
“你能想到把头人和普通山民拆开来治,倒也算有心了。”
然而,听着顾怀这句略显平淡的夸赞,向义心里头却有些不是滋味起来。
刚才在大堂上,那个汉人知县吴祯献策的时候,殿下可是亲自提笔写在纸上,当场连升数级,怎么到了自己这儿,说了这么多,殿下却只是随口夸了一句“算有心了”?
难道在殿下心里,自己终究还是远远比不上汉人的文官么?
想到接下来还要进深山去啃白马羌这块硬骨头,一股急于加重自身分量,顺便试探一下这位靖王殿下对自己究竟有几分信任的念头,悄然浮上了向义的心头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诚恳进言道:
“殿下,无论是吴大人的筑城屯田之策,还是卑职刚才说的法子,前提都得先屠灭白马羌,再把汶山羌的主力打服才行。只是卑职这几日派斥候摸进鬼哭峡以北探查,发现那白马羌与汶山羌各部主力,眼下已经全数退守到了北面八十里外的叠溪石城与白马谷。”
“那两处地方两边全是绝壁,寨子里头更是立着上百座碉楼。前几日我军虽然用毒烟破了外围的小石寨,但叠溪石城建在风口要冲,毒烟吹不进去,单靠我军手里的长刀强弩,若想强行仰攻破城,只怕麾下儿郎死伤会很是惨重。”
说到这里,向义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顾怀的侧脸,鼓起勇气道:
“刚才殿下在前堂说,军中现有的火炮太过笨重,运不进西山栈道,但卑职斗胆--我无当蛮军儿郎皆是攀山越岭的好手,若是殿下肯下旨,拨付一批火铳、炸药桶交予蛮军使用,卑职敢立军令状,只需半个月工夫,定能将叠溪石城与白马谷夷为平地,提着白马羌一众头人的头来见殿下!”
话音落下,后园里安静了下来。
顾怀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转过头,淡淡瞥了向义一眼。
原本他看着向义这一路从微末奴隶爬上来,勤奋识字、作战用命,刚才一番奏对也算坦诚得体,心里头对这个年轻蛮将多少还是有几分欣赏的。
可当“拨付火铳、炸药”这句话从向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顾怀眼底原本的那一丝温和,却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。
果然...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么?
从当年在沅陵决定组建无当蛮军的那一天起,哪怕这支蛮军在上庸剿匪、奇袭白帝和伐蜀之战中立下了大功,顾怀也给他们配发了皮甲、战刀和强弩,唯独火器一样,从来没有让蛮军沾过半点。
刀甲强弩再利,终究还要靠人力和战阵去拼杀,可火枪、火炮与火药桶,却是能够轻易抹平兵力与城防差距的利器。在五溪诸部尚未真正归化之前,把火器交到一支全由五溪蛮人组成的军队手里,无异于授人以柄。
向义刚才既然连“平夷将军只是立给五溪蛮人看的一个榜样”都能看得透彻,又怎么可能不明白王府为何不给蛮军配发火器?
他明明心里清楚,却还是趁着今日独处的机会,借着攻打叠溪石城的由头把这句话递了上来。
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向义,顾怀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厌烦。
向义是个聪明人,甚至聪明得有些过了头。
这两年无当蛮军里头的动静,军中从事参军和锦衣卫其实没少往案头送过,向义在军中从来不贪银钱,每次战利品和王府赏下来的财物他全都分给底下的蛮兵头目,把无当蛮军上下笼络得服服帖帖;以前在陈平手底下当副将的时候,他明明心里头藏着天大志向,表面上却能装出一副憨厚顺从的模样给陈平端汤递水,把陈平哄得毫无戒心;如今到了自己面前,更是每一句话都在揣摩上意、每一步都在替他自己的前路铺路。
外人看这些事,或许会觉得这个五溪青年忍辱负重、知书达礼。
可坐在主位上的顾怀看这些事,看到的却是一份藏在恭顺表象底下、深沉得有些过头的野心与城府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如果真的一心只想报效王府,他大可以像杨震、刘水生那样堂堂正正地练兵打仗,有什么难处直接写军报上来,可向义走的路子,却全都是收买人心、藏拙借势、步步试探的路数。
刚才在后园里头,从奏报战功开始,到坦承自己看穿了“平夷将军”是立给五溪蛮人看的木桩,再到主动剖析自己当年对沅陵蛮市的怨恨--表面上看,他是在顾怀的询问下老老实实交了底;可实际上,他交出来的每一句实话,都是在以退为进,是为了替无当蛮军讨要火器做铺垫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先把姿态放得足够低、把肺腑剖得足够真,等到最后提出要火铳和炸药桶去轰叠溪石城的时候,顾怀就会觉得他纯粹是为了战事考虑,从而顺水推舟地松开这道口子。
只可惜,他算错了一件事。
顾怀用人,虽然一向不拘一格,但也向来喜欢“纯粹”二字。
简而言之,有心眼可以,毕竟乱世汹涌,谁都要为自己打算,可他真的不喜欢手底下的人心眼太多。
像陆沉那样只喜欢打仗,或者像杨震、刘水生那样实心用命,哪怕是像陈平那样把贪财好杀的浑人脾气全摆在脸上,用起来都让人省心;唯独像向义这样,明明只是一把用来劈砍山林的刀,肚子里却藏着数不清的心思,连跟主君独处说几句话都要绕上三四个弯、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得失、试探底线,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。
顾怀没有就火器的事做任何回应,甚至没有多看他第二眼,只是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地挥了挥手:
“攻打叠溪石城的事,孤自有计较,天色不早了,你这几日从前线赶回来也累了,先下去吧。”
刚才还温和随意的谈话,因为这一句“先下去吧”,瞬间冷了下来。
向义心头猛地一沉。
他是何等机敏之人,只看顾怀刚才那淡漠的一瞥和这句干脆利落的逐客令,便知道自己那句讨要火器的试探,非但没能争来器重,反而惹来了这位靖王殿下的反感!
向义嘴唇动了动,不敢在原地多留,只能压下满心的失落与慌乱,躬身行了一礼:
“是...卑职告退。”
他转过身,往月洞门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...
晚风吹得冰凉刺骨。
他越过王五,眼看着月洞门外那些亲卫的身影越来越近,脑子里念头翻涌,越走心里越慌--他太清楚一个让主君起了戒心、觉得不好掌控的蛮族将领会是什么下场了,如果今天自己就这么走出这道门,等西蜀这一仗打完,自己这个平夷将军怕是也就当到头了!
不行,不能就这么走!
殿下之所以不肯给火器、对自己冷淡下来,定然是觉得五溪蛮人还没彻底归心,怕自己手握火器之后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!
既然如此,只要自己主动提出替殿下拔掉五溪的隐患,甚至主动请缨带着蛮军替王府开疆拓土,殿下就一定能明白自己绝无半点仇恨背叛之心!
想到此处,向义心头一横,竟是猛地停住脚步,转过身快步走回池边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泥水里,急声道:
“殿下!卑职还有肺腑之言斗胆相奏,请殿下容卑职说完!”
王五见状脸色一沉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顾怀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,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向义:
“还有何事?”
“殿下!方才殿下问卑职恨不恨沅陵蛮市--卑职受殿下厚恩,自然早已没有怨恨;可卑职不敢隐瞒殿下,在荆南武陵的十万大山里头,还有几十万五溪山民!只因沅陵蛮市至今还在,山里头的许多五溪部族至今仍对王府心存仇恨,而且外头的那些读书人,也常常拿蛮市贩奴一事议论纷纷,实在有损殿下的仁德清名!”
“卑职日夜思量,觉得与其留着蛮市让五溪蛮人记恨王府、让外人非议殿下,倒不如等此次平定西蜀之后,请殿下下旨关停沅陵蛮市,准许卑职回武陵大山之中,将五溪各寨那些好勇斗狠的青壮一并捕拿出来,将无当蛮军扩充至三万人!”
“而后,卑职愿立下军令状,统率这三万五溪蛮兵,替殿下翻越五岭,南下征伐岭南与交州百越之地!岭南群山瘴疠遍地,汉军主力不便深入,可我五溪蛮兵却最惯走那种绝地!卑职愿率军在岭南以战养战,不费王府后方一粒粮草,替殿下打下万里岭南,把五溪山民的悍气全耗在开疆拓土上,如此既能彻底消去五溪的仇恨与外人的非议,又能替殿下再添一州之地!殿下,卑职一片赤诚,只求...”
说到这里,向义下意识地抬起眼帘,看向顾怀。
然而只看了一眼,向义的喉咙便像被人掐住了一般,再也说不出来剩下的话了。
只见冷杉树下的顾怀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张年轻清俊的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。
那双眼睛平静得就像是一潭寒水,就那么静静注视着跪在地上慷慨陈词的自己。
迎着这道目光,向义刚才那股激昂与狂热,直接凉了个透彻。
自己到底在干什么?!
直到这一刻,向义才在恐惧中猛地清醒过来--
在这位扫平荆益的靖王面前,自己刚才那番话,简直就是在找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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