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章 冬雪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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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朝廷怎么可能不想把这块藩镇收回来?”

    “若是能废了蜀王一系,派官吏直控,且不说那海量的赋税能填满多少国库,单单是从蜀地顺江调运粮草,东南那边漕运拦腰而断的影响,都要立刻降上几分!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叹了一声: “只是...难呐!”

    “削藩削藩,嘴上说得轻巧,历朝历代,哪一次削藩不是伴随着刀光血影、地方大乱的?”

    “而且,这可是蜀地!该从何处削起?怎么削?”

    李显常听罢,也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是啊...”

    “不过,蜀王这一系,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,历代蜀王都恪守臣子本分,年年贡赋不绝,蜀地也向来平稳,百姓安居乐业,未曾生过什么乱子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倒也用不上对他们大动干戈。”

    他眉头紧锁,“若是那几位大人物真动了削藩的心思,手段若是激过头了,逼得蜀王府...如今中原、东南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,若是连这向来安稳的大后方蜀地也跟着乱起来...”

    然而,郑功听到这番言论,却是冷冷一笑。

    “李兄,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
    郑功摇头道:“相反,在我看来,那几位大人物有这种心思,倒也再正常不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,老蜀王确实忠心,这不假,他在位几十年,没出过差错,可如今这局势,谁能保证,那个接替他坐上王位的继位之人,也同样对朝廷忠心耿耿呢?”

    郑功看着李显常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李兄,时局维艰啊...有些事,是赌不得的!”

    “更何况,朝廷现在就像个快要溺水的人,也确实需要握住天下间能够握住的每一分气力了!”

    “若是东南未乱,中原的局势还能勉强撑过去,朝廷或许还能容忍蜀地继续这么当个藩镇。”

    “可现在呢?现在大乾的江山,也就只剩下咱们这关中一地还算平稳了!”

    郑功冷冷问道:“若是换做你坐在左相和严相的位置上,你敢把蜀地是否平稳,完全赌在一个新继位之人的所谓‘忠心’上么?”

    “万一他野心勃发,趁着天下大乱,据蜀自立,甚至出川争霸呢?”

    “坐在他们那个位置,就绝对不允许这种‘万一’存在!”

    李显常听了这一席话,夹着盐水豆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,迟疑许久。

    职方司的卷宗里,那些关于蜀地兵力、关隘、粮仓的数据,以及最近半年来源源不断传回兵部的各种情报,开始在他脑海中快速拼凑起来。

    老蜀王病重,世子虽然名正言顺,而且颇得蜀地文臣武将拥戴,但要命的是,蜀王二子好像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啊...

    李显常不由暗暗思忖起来--也是,这样倒是能想明白为什么这份本该走个过场的折子,能被硬生生地压上几个月了!

    一方面,怕是那几位大人物在接到折子的时候,也没拿定主意,对于是不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蜀地产生了分歧。

    而另一方面...

    怕是这几个月的时间,政事堂那边,就在暗中为削藩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准备了!

    毕竟是名不正则言不顺,蜀地虽然早立世子,世子袭爵在法理上无懈可击。

    但朝廷刻意拖延,留中不发,不降诏书,这就等同于在向全天下表明--朝廷对世子继位,没表明态度!朝廷,不一定支持世子!

    再加上那蜀地的次子李煊赫,生性阴鸷,野心极大,且在军中多有羽翼。

    朝廷莫不是想...

    想到这种可能性,李显常彻底没了胃口,放下筷子,急促问道:

    “等等,郑兄,朝廷这招留中不发、暗酿局势,故意挑拨蜀王府内斗的手段,确实高明。”

    “但难道说,朝廷这是在为将来出兵找借口?朝廷可是动了强行征伐蜀地的心思?!”

    李显常连连摇头,作为职方司主事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伐蜀的难度。

    “蜀地可打不得啊!那是天险之地!一步走错,大军就会深陷泥潭,全军覆没!”

    看着李显常的模样,郑功长长叹息一声,他端起酒壶,给李显常和自己各自斟满了一杯酒。

    “李兄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我是兵部官员,在这兵事推演上,确实比朝堂上那些只会作诗弹琴的清流要多懂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能想到的,你以为那几位大人物想不到吗?他们有谁是简单的?”

    郑功压低声音,手指向上指了指:“宫里那位太后娘娘深居简出,她的心思或许不好说,但政事堂里的左相温言,还有咱们兵部的顶头上司严相...”

    “他们只会比咱们看得更清楚,算得更精明罢了!”

    “我敢断言!”

    郑功语气斩钉截铁,“如今这大乾朝廷,是绝对无力、亦绝对不会选择从关中出兵,去强行攻伐蜀地以收复藩镇的!”

    李显常一愣:“哦?郑兄为何如此笃定?”

    郑功冷笑一声:“理由有三!其一,自古以来,要从关中进攻蜀地,向来需要‘以秦制蜀’,即必须要先控制住汉中,再从汉中南下,攻克剑门雄关。”

    “古兵法云:‘汉中失,则蜀之大势一去有六;剑阁危,则蜀之大势十去其九矣。’”

    “眼下,汉中确实还在朝廷控制之下,可是,关中的精锐兵力几乎都被抽调一空,全都在潼关以东防备着中原和河北的乱军!长安除了禁军,还有什么?!朝廷哪里还能抽调出一支可战之兵?难道指望汉中那点戍卫兵力,去南下强攻蜀地?”

    李显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郑功顿了顿,继续说道:

    “其二!退一万步讲,即使朝廷发了狠,能够东拼西凑,勉强从各地拼凑出一支伐蜀大军,可是,粮草呢?”

    “秦岭天险,子午道、褒斜道、陈仓道...那几条蜀道崎岖难行,粮草在那种悬崖峭壁上的运输,损耗极高,在如今国库连年亏空,户部连京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,东南漕运更是快拦腰断绝的当下,朝廷拿什么去支撑大军后勤?”

    “还有!其三,蜀王一系,可是大乾李氏的嫡出宗室!他们在蜀地经营了两百年,根深蒂固,与蜀地的世家豪强、文臣武将早就融为一体,而且,在老蜀王一直对朝廷保持着恭敬和忠诚、从未有过任何谋逆实证的情况下...”

    “朝廷若是毫无理由地、或者随便捏造个罪名就对蜀地用兵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,天下那些宗室会怎么想?那些还在镇守的地方藩镇又会怎么想?!”

    郑功冷冷地看着李显常:“这不是在削藩,这是在让大乾国将不国!”

    见李显常久久无法回神,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总结道:“所以,如今这局势,对于那几位大人物来说,何尝又不是一种煎熬?”

    “他们内心无比渴望削藩,想要把蜀地的财富和战略要地收归朝廷,却又受限于兵力、粮草和政治,绝对不可能派一兵一卒去攻伐。”

    可是,他们心底里,又实在是害怕蜀地也学着荆襄那边,趁着天下大乱、新老交替之际,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控...”

    “这样前后矛盾、左右为难,也难怪那份世子袭爵的折子,会被如此这般地压在政事堂两个多月,直到今天才放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,听得李显常也彻底沉默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空,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一般,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治国治国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啊...

    “既然不能攻伐,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...”

    他喃喃道:“那看来,朝廷现在把折子放出来议论,是要准备用其他手段了?”

    郑功嗤笑一声:“的确,不过古往今来,庙堂之上能想出来的削藩法子,翻来覆去也就是只有那些老路数能用了。”

    “无非,就是四个字--裂土分权而已。”

    李显常的眼睛微微亮起。

    他拿起酒壶,给郑功满上一杯:“哦?愿闻其详,还请郑兄细细说来。”

    郑功轻轻摇头,直言道:“倒也简单,我大抵能猜出几分政事堂里的手段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这折子既然放出来让百官廷议,就说明,那几位大人物们,经过这几个月的暗中谋划,心里已经定下主意了。”

    “世子李煊逸袭爵,成为新任蜀王,这在法理上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,朝廷必定会降下明旨册封,以示朝廷依然遵守祖宗定下的宗室法度,安抚天下宗室之心。”

    郑功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幽深起来。

    “但是...”

    “谁说朝廷在册封世子的时候,不能同时以‘体恤蜀王一脉,手足情深、天恩共沐’为名,下一道恩旨?”

    “以圣上的名义,破格提拔,并正式册封次子李煊赫、三子李煊宸...为实权郡王?”

    李显常听到这里,猛然醒悟过来,连声道:“是了!大乾律例,亲王嫡子皆可封郡王,郡王...也是有封地的!”

    “以往这种藩王次子的郡王封地,都只是在藩镇内部随手划拉几个贫瘠的县城安置而已,享受岁禄,并无实权,可朝廷这次要是...”

    郑功幽幽接口道:“...要是在圣旨里,强行将扼守蜀地咽喉要道的汉中南郑、以及顺流而下的巴东等军事重镇之类,直接划归这两位新任的郡王,作为他们名正言顺的封地。”

    “并且,特许他们为了‘防备流寇’,允许其在封地内组建一定规模的护卫呢?”

    李显常彻底呆住了。

    他作为掌管地图的职方司主事,太清楚汉中和巴东这两个地方对于蜀地意味着什么了。

    那是蜀地的北大门和东大门!

    若是这两个地方脱离了成都的直接控制,那就等于是被人擒住了脖子!

    “真是...真是无解阳谋!”李显常忍不住由衷感叹,“蜀地消息,我也知道一些,那三殿下据说是个喜欢流连风月、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,若是把他封出去,或许还闹不出什么大乱子,可要是...朝廷把那野心勃勃、阴鸷狠辣的二殿下李煊赫,封到巴东这种手握重兵、扼守长江天险的地方去当个实权郡王...”

    “那就真不好说了!”

    “他必定会与成都在暗中较劲,甚至爆发夺位之战!如此一来...朝廷这一纸没有任何烟火气的诏书,差不多就是直接把诺大个蜀地,给一分为三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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