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五章 上庸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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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毕竟,在场的这些上庸主要官吏,基本都是顾怀在襄阳府衙坐镇时,亲自圈点选派任命的基层干吏。

    且襄阳那边前几日刚刚掀起的那场血流成河的大清洗,因为路途遥远,还未曾波及到这偏远的上庸。

    在这些官员眼中,这位年轻的州牧大人,依然是那位知人善任、儒雅随和的明主。

    端的是一片君臣融洽。

    “大人一路辛苦,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,为大人接风洗尘,还请大人移步入城。”

    陈文斌恭敬地侧身让开道路,做出邀请的姿态。

    顾怀收回扫视的目光,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入城,入宴。

    宴席设在太守府的大堂内。

    这是顾怀自穿越以来,为数不多的,如此认真且正式地参与地方官场的饮宴。

    看得出来,上庸的官吏们私下里是下过一番功夫的。

    他们肯定打听过自己的喜好,知道他此刻虽然尊贵,但平日里极为节俭,不喜排场,甚至厌恶铺张浪费。

    因此,这场接风宴,办得可谓是煞费苦心,桌案上摆放的,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、熊掌燕窝,而是几样地道精细的上庸本地山货和特色小菜。

    器皿也并非金银错镂,而是素雅青瓷,整体上算是简单,毫不铺张浪费,但却透着一股子雅致与用心。

    不过,为了避免宴席太过单调,也是为了迎合试探这位年轻主君的喜好,太守还是安排了些美人伴舞助兴。

    堂中丝竹声声,几名身段婀娜、穿着轻薄纱裙的舞姬,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大堂中央翩翩起舞。

    她们眉眼温润,腰肢款摆,眼波流转间,暗送秋波,显然是经过精心调教。

    只可惜。

    顾怀坐在主位上,对眼前的绝色舞姿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,他饮酒也向来是浅尝辄止,只是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便再未曾流连于那些美人身上半分,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情欲波动。

    下方陪坐的官员士绅们见状,在暗自交换眼神之余,心中不由得大为感叹。

    这位大人,年纪轻轻便已是割据荆襄、大权在握,正是年少得志、鲜衣怒马的年纪。

    换做旁人,只怕早就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了。

    可他却清心寡欲,无丝毫从欲之态,单是这份品性和定力,难怪能成就这番霸业啊!

    难怪,难怪...

    察觉到众人的心境,顾怀表现得越发随和,他深知,自己坐镇襄阳府衙,大半年来对上庸的了解,仅限于地方呈报的那些奏章。

    奏章会骗人,下面的人也会报喜不报忧,这一路行来,所见所感,实在是很想问个透彻。

    可眼下是接风宴席,大家都端着酒杯,气氛刚刚活络,若是此时突然过问政事,难免扫兴,也会让这些官员重新变得战战兢兢。

    于是,顾怀便也顺势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他不再提及民生钱粮,只与在座的官员们聊些上庸的风物志怪、山川地理之类的话题。

    聊着聊着,顾怀便也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上庸受蜀地风气的影响,确实颇为深重。

    这不仅体现在百姓的穿着上,也体现在这些官员雅士的宴饮习俗上。

    蜀地文风鼎盛,宴席之间,投壶做诗、行酒令之类的雅俗自然是少不了的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气氛越发热烈。

    席间,一名喝得有些微醺的当地名士大着胆子站了起来,举着酒杯,恭敬地向顾怀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“州牧大人文治武功,天下皆知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难得这般雅兴,大人何不赋诗一首,也好让我等上庸士子,一睹大人的文采风流,传为一段佳话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,众人都饱含期待地看了过来。

    顾怀倒也没有像以往处理政务时那般严肃刻板。

    他放下酒杯,摇头失笑道:

    “诸位可是高看本官了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虽然也苦读过,却无太多文才,后来又整日里与刀枪账册打交道,哪里懂得什么吟诗作对?”

    顾怀坦然承认自己的短处,引得下方官员一阵善意轻笑。

    “不过,”顾怀话锋一转,目光深邃地看向堂外那隐没在夜色中的连绵群山,“本官初来这上庸,见此地山川险峻,直连蜀地,倒是不由得想起了一首前人之作。”

    “此作意境雄浑,倒正适合今日这光景,拿出来与诸位同赏品鉴。”

    众人皆是讶然。

    顾怀站起身,走到堂前,举起酒杯,略微沉吟片刻,清朗的声音在大堂内缓缓响起:

    “噫吁嚱,危乎高哉!”

    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!”

    只这两句开篇,便如同平地起惊雷!

    一股劈面而来的雄浑壮阔之气,登时便震镇了在场所有的文人士子。

    顾怀倒没有去注意他们的神情,只是借着些许醺意,目光清亮,继续吟诵:

    “尔来四万八千岁,不与秦塞通人烟。”

    “西当太白有鸟道,可以横绝峨眉巅...”

    “地崩山摧壮士死,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。”

    “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,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。”

    “黄鹤之飞尚不得过,猿猱欲度愁攀援。”

    “青泥何盘盘,百步九折萦岩峦...”

    直到最后一句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,侧身西望长咨嗟”落下。

    大堂内依然死寂一片。

    所有的官员、名士、乡老,都瞪大了眼睛,张大了嘴巴,脑海中依然回荡着那诗句勾勒出的险峻崔嵬,蜀山奇景,以及那股雄奇奔放、气吞山河的万丈豪情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“彩!”

    “绝妙!真乃千古绝唱!”

    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一拍桌案,大声喝彩。

    紧接着,整个大堂沸腾了。

    在场众人纷纷站起身,满脸激动震撼,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,这位以军功起家、平定荆襄,从未曾踏足科举的人物,竟是在诗词文章的造诣上,也达到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境界!

    “大人此篇,气象万千,笔力雄健,真有吞吐日月之机!”

    “老夫读了一辈子书,今日得闻此作,方知何为诗中仙才!”

    当下一阵铺天盖地的吹捧如潮水般涌来,有些是趁机吹捧,但更多的,却是由衷叹服,甚至引以为傲--要知道这么一首传奇之作出世,今日他们这些在场饮宴之人,日后怕是也要在天下人吟诵之时,顺带着沾沾光了!

    至于顾怀最开始说的那句“前人之作”?

    在这些官员看来,那根本就是州牧大人在谦虚嘛!

    在场的不乏遍览群书之人,纵观史书,再纵观整个大乾朝,哪位前人能写出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名篇?这分明是大人触景生情,即兴所赋!

    顾怀听着这些奉承,又强调了几句乃是他人之作,却见众人笑意盈盈不做辩驳,也只好笑着摇了摇头,重新坐回了主位,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宴席的气氛,因为这首《蜀道难》,彻底被推向了最高峰。

    酒酣之际。

    也不知是哪位“天才”官员,一拍自己发热的脑门,心中生出了一个绝妙的逢迎主意。

    他暗自揣摩:州牧大人不喜铺张享乐,不看重金银这些身外之物,对那些娇滴滴的美人也丝毫不感兴趣。

    那这种大权在握的大人物,肯定是对那些追求长生、方外之士的玄学感兴趣啊!

    自古以来,越是地位尊崇的人,越是怕死,越是向往那种神鬼莫测的手段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立刻端着酒杯,悄悄凑到太守的耳边,轻声耳语了几句。

    太守听完,原本因为找不到巴结主君门路而发愁的眼睛,顿时猛地一亮。

    对啊!

    当下,太守便急忙站起身,提着酒壶,满脸堆笑地向顾怀进言道:

    “大人,下官观大人之前所言所感,似是对风物奇人颇有兴致,巧了,近日上庸城内,正好来了一位从蜀地大山里走出的老神仙!”

    “此老鹤发童颜,仙风道骨,自称避世山人,传闻中...传闻中,这位老神仙,已经在这世上活了七百余年了!”

    “此番乃是静极思动,出蜀地游历一下红尘,不知大人,可有兴致一见?”

    顾怀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
    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活了...七百余年?

    顾怀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蜀地自古以来便地势封闭,山川秀丽而幽深,隔绝于中原,因此修道成仙的风气颇重。

    这一点顾怀是知道的。

    可是,七百年...这牛皮吹得,未免也太大、太敢张口了吧?

    他环顾四周,发现席间的那些官员,虽然大部分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、甚至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一顾,显然是没把这当真。

    但依然有一部分官员,在听到“活了七百年”时,不仅没有嘲笑,反而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敬畏来。

    古人受时代局限,面对未知,往往对这一套装神弄鬼的学说深信不疑。

    上庸的官吏们,更是自作聪明地以为,这是能够取悦他这位荆州牧的绝佳手段。

    “既然是老神仙,那便请上堂来,让本官见识见识吧。”顾怀想了想,放下酒杯,语气平静地说道。

    不多时。

    在一众衙役的恭迎下,一位老道缓步走入了大堂。

    这老道名为尘松道人。

    单看卖相,倒还真有几分唬人。

    他须发皆白,梳着道髻,身披一件八卦道袍,手持一柄拂尘,走起路来大袖飘飘,确实透着一股子超然物外的仙风道骨味道。

    尘松道人来到堂前,也不下跪,只是微微打了个稽首:

    “贫道尘松,忝为避世山人,见过州牧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红尘俗世,贫道已是有七百余年未曾履足了,今日见大人头顶紫气萦绕,乃是大贵之相,特来结个善缘。”

    这番开场白端足了高人的架子,见顾怀没有动怒让他下跪,尘松道人心中越发有底,便开始在宴席上高谈阔论起来。

    他口若悬河,大谈特谈道家的成仙之法,讲述自己如何经历天劫,已经修成了尸解仙,接着又抛出一堆阴阳五行、风水堪舆的玄奥词汇。

    说到最后,甚至开始隐晦地提及一些能够延年益寿的“采阴补阳”之术,以及帝王将相梦寐以求的长生秘药。

    顾怀坐在主位上,面带微笑,静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但他的内心,却已经涌起了一阵恶心和厌烦。

    不就是试图用这一套神鬼之说,忽悠住自己这位年轻且权势滔天的州牧么?

    装神弄鬼,妖言惑众。

    这种游走于权贵之间、骗吃骗喝的骗子,于国无益,于民更是无半分补益。

    相比之下,玄松子这位龙虎山祖庭出身的正统传人,本可以安享尊荣,本该避世抗拒因果,却因为怜悯这乱世中受苦的百姓,毅然决然地走入这红尘杀劫之中,至今都还在襄阳为他打工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大言不惭活了七百年的骗子,算个什么东西?

    但顾怀终究还是忍住了,没有当场发作,也没有开口训斥那些自作聪明、此刻正观察他脸色的上庸官吏。

    一来,他此番是巡视地方,想要安抚人心,若是因为一个骗子就大发雷霆,难免会让这好不容易松缓下来的气氛再次降下去,让地方官吏每日惶恐不安。

    二来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

    既然这老道是刚刚从蜀地出来的,那这简直是一个送上门来的、了解蜀地现状的好机会!

    蜀地太过封闭了。

    大乾乱了这么几年,蜀道艰难,信息隔绝,顾怀对于如今蜀地内部的政治格局、兵力部署,简直是两眼一抹黑。

    但蜀地与荆襄接壤,上庸更是直面蜀地的咽喉要道。

    两边早晚有一天要发生接触,避免不了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顾怀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柔和起来,他不仅没有打断老道,反而十分配合地流露出了一丝“向往”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老神仙所言,真是令人大开眼界。”

    顾怀抬手示意下人为这老道斟酒,看着他受宠若惊的模样,微笑着将话题引开:

    “听闻蜀地钟灵毓秀,修道名山众多,仙家洞府更是不知凡几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老神仙在蜀地这七百年,可曾走访过那些名山大川?蜀地的风土人情,与我荆襄相比,又当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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